我们化工人的夏天,是从裤脚上的盐渍开始的。装置区的热浪一层一层涌过来,工服后背结出白花花的盐霜。日复一日在塔罐管道间穿行,有时候都快忘了——风是有味道的,水是能凉到骨头缝里的。
上个轮班结束,几个同事说,去窟野河滩坐坐吧。车从锦界镇穿出去,绕过几道土坡,停在了河津寺外的空地上。寺早没了香火,只剩几截残墙靠着山脚,静默地守着这一方水土。寺外就是窟野河,水流不紧不慢,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河对面石瑶村炊烟淡淡的,安详而踏实。
河滩上支起露营桌椅,炭火慢慢红透。有人蹲在河边洗菜,水声哗哗的,菜叶上的水珠亮晶晶的;有人坐在小马扎上串肉,竹签穿过肉块,手指上沾满油和孜然;有人守着炉子生火,扇子呼呼地扇,烟熏得眯起眼睛,还是笑嘻嘻的。各人手里都有活计,笑声混着水声和蝉鸣,在河滩上起起落落。
肉串摆上铁丝网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散开。同事把西瓜沉进河里,压上石头,回头喊:“等会儿吃,透心凉!”围在炉边翻肉串、煨玉米,阳光亮却不燥,往河边走两步,凉意便从脚心漫上来。聊着小时候摸鱼的趣事、学游泳喝过一肚子水的糗事,笑声被河风托着飘出去老远。我坐在河滩上,脚伸进浅水里,看水淌过石头,淌过光斑,淌过一个不慌不忙的下午。
捞起西瓜,瓜皮被河水浸得透凉。刀落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,红瓤黑籽,凉气扑面而来。咬一口,清甜从舌尖直沁心脾,整个夏天的倦意都被这一口冲散了。
夕阳西斜时,大家动手收拾干净,一只塑料袋都不落下。来时干干净净,走时也不留痕迹。回头望一眼河滩,窟野河依旧哗哗地流着。
回去的路上,凉风从车窗灌进来,裹着河水的湿意。其实窟野河一直就在那里,从厂区边上日夜不停地流过,只是平常谁也没想着停下来看一看。我想,夏天最好的样子,不必远行千里,不必隆重铺张,一伙下了班的人,一条不赶时间的河,一顿烟火气十足的野炊,便是生活里最踏实的快乐。窟野河的水声至今还在心里响着,提醒着我们:这片土地上,不只有塔罐和管道,也有风从河面上来,有光落在水面上。日子再忙,也该记得把脚伸进流水里,凉快凉快。